身覺 · Embodied Awareness
根在上,枝在下
從頭倒立看見世界本來的樣子
最初在瑜伽的領域中,我定位自己只是一個「場域提供者」與練習者。
當 OLOP 老師在台灣開啟第一屆師資培訓時,我一口允諾支援行政與場地,心中清楚的是:把空間營造好,把學員行政事務支援好,安安靜靜地當一個推廣艾揚格瑜伽的經營者就好。
直到第一堂課時,老師把我從辦公桌前請入教室,堅持要我跟著上課。
那一刻起,我的身心進入了另一場境界的試煉。
面對有點熟悉卻又陌生的梵文體式、面對多年教學經驗的同學,我陷入深沉的迷惘——在自己熱愛的瑜伽墊上,常常反覆問自己:為什麼還在這裡?
身體跟不上,腦袋更跟不上。無數次咬牙留下,才在 2024 年底許願能在來年給自己一份 100 堂課自律跟練的約定。
在 2025 年我如實完成了 132 堂規律跟練。
當第七次師資訓練再返回到 MUYOGA,我才似乎、有點——進入了「怎麼一回事」的狀況裡。
艾揚格的世界太深,在《Light on Yoga》(瑜伽之光)面前,我想沒人敢輕易說自己「懂了」。
這一回的體勢訓練重點,是側扭轉與倒立。即使有超過百次的經歷,每一次倒立——世界翻過來的瞬間,我仍問自己:真的翻過來了嗎?
這一回的體勢訓練重點,是側扭轉與倒立。
即使有超過百次的頭倒立練習經驗,而每當實際操作——毯子四折,十指交扣,前臂安放,讓頭頂心那塊如印度盧比硬幣大小的圓圈觸地。
吐氣。
雙腿離地。
世界翻轉過來的時刻——
我仍問自己,世界真的翻過來了嗎?
《薄伽梵歌》第十五章開頭,克里希那對阿周那說:
有一棵永恆的樹,根在上,枝在下。
葉子,是吠陀的詩篇。
知曉這棵樹的人,就是知曉吠陀的人。 Ūrdhva-mūlam adhaḥ-śākham · 向上是根,向下是枝
Aśvattha——菩提樹,印度最神聖的樹之一,在這裡長反了方向。
不是寫錯。
是宇宙的真相。
我們以為自己站在地上、頭頂著天,以為腳下的大地是根、雙手伸向的天空是枝。但克里希那說,不是這樣的。真正的根,在上面;我們以為的天,才是源頭。
我們在這個世界上,一直是倒著活的——把感官當作根,把靈魂當作偶爾才想起來的枝葉。
頭倒立的那一刻,你以為你把世界翻過來了。
其實,你只是讓世界,回到它本來的樣子。
為什麼是頭?艾揚格大師在書中寫道:頭骨包覆著大腦,而大腦,是 Brahman(梵)的居所。當我們把頭頂按向大地,並非在挑戰高難度動作。而是在完成一場最徹底的「臣服」。古印度修行者以五體投地展現謙卑,而 Śīrṣāsana,則是將這種頂禮延長成五分鐘的修行……
它是「眾體式之王」。但這個「王」字並非高高在上,而是承擔一切——王者之姿,是把自己放在最低處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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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我們把頭頂按向大地,並非在挑戰高難度動作。而是在完成一場最徹底的「臣服」——這是一種修行,一種勇氣,也是一種孤獨。
為什麼是頭?
艾揚格大師在書中寫道:
頭骨包覆著大腦,
而大腦,是 Brahman(梵)的居所。
當我們把頭頂按向大地,並非在挑戰高難度動作。
而是在完成一場最徹底的「臣服」。
古印度修行者以五體投地展現謙卑,而 Śīrṣāsana,則是將這種頂禮延長成五分鐘的修行。
它是「眾體式之王」。
但這個「王」字並非高高在上,而是承擔一切——
王者之姿,是把自己放在最低處,讓肩膀抬起、脊椎挺立,在孤獨的停留中承擔自我。
這是一種修行,一種勇氣,也是一種孤獨。
一個人在孤獨中停留。
一個人承擔著自我。
即便是王,也不能孤獨站立。體式的序列,就是一場身心煉金術——讓喚醒的,最終被安撫。
然而,即便是王,也不能孤獨站立。
Guruji 形容:
如果頭倒立(Śīrṣāsana)是父親,
肩立式(Sarvāṅgāsana)就是母親。
頭倒立是火,喚醒精神,若無安撫便容易躁進。
肩立式是水,收攝鎮靜神經,是火之後的清涼。
我曾因慣性的生活重擔導致肩頸失衡,極度逃避肩立式。
直到深讀經典才明白——
體式的序列,就是一場身心煉金術。
一堂正確的練習,必須剛柔並濟,讓喚醒的,最終被安撫。
在經歷了火與水的長期洗禮之後,思緒會像水底的沙慢慢沉澱。最上面那一層水,開始變得透明——那是一種安靜下來的清楚。
在經歷了火與水的長期洗禮之後,身體的張力與平衡感都會改變。
開始能久停在倒立的人,會慢慢滲到一種很難形容的境況。
當血液流回頭部,呼吸漸緩,肩膀穩穩撐起一切,五分鐘的時間裡,思緒會像水底的沙慢慢沉澱。
最上面那一層水,開始變得透明。
那不是成就感帶來的亢奮。
是一種——安靜下來的清楚。
Guruji 說,那是一種「清明的覺知」。 Clear Awareness
上世紀六〇年代,英國作家赫胥黎(Aldous Huxley)——這位終其一生探索「意識如何被打開」的知識分子——晚年走進了艾揚格的教室。
他理解到,原來不必透過藥物,也不必透過長久的冥想。
有時僅需一個體式,進入將世界翻轉過來的瞬間。
然後,便會看見——事物原本的樣子。
身體本身,就是通往意識的門。
平常,頭處在最高的位置發號施令,這是一個容易製造「自我感」(Ahaṃkāra)的核心位置,而當 Ahaṃkāra 過度膨脹時,就會隨之有我慢、自傲感。
但在 Śīrṣāsana 裡,把最驕傲、用來發號施令的頭顱頂心,輕輕安置在大地上。對身體物理而言,這是最徹底的降伏。
當雙腳離地的那一刻——
這不是挫敗。
而是主動將最習慣掌控的一塊,交託給大地。
Ahaṃkāra 離開了雙腳站立的安全感,它經歷了失控與恐懼後會慢慢消退,藏在它後面的 Brahman(梵/靈魂/整體的宇宙覺知)就顯現出來了。
這種有距離的溫柔,是練出來的,不是想出來的。
帕坦伽利在《瑜伽經》中將瑜伽分為八支。前五支是準備,後三支——專注(Dhāraṇā)、禪定(Dhyāna)、三摩地(Samādhi)——才是核心。
而頭倒立,就是進入核心的門。
平常的心像散落在地上的水銀,隨處流散。但當你頭頂著地、雙腳指天的那一刻,你必須把心全部收攝回來,凝結在頭頂那個盧比大小的圓圈上。
它直接把你拉進了專注的世界。
這才是 Śīrṣāsana 被稱為「王」的真正原因——
不是因為它最難,
而是它把你帶進了瑜伽真正的核心。
初次倒立時,我怕折頸、怕跌下來、怕眼壓過高。所幸老師很有系統——透過磚、椅子、各種輔具,讓我們慢慢長出安全感。
如果你在倒立口令響起時仍會胃部揪緊——我懂。
初次倒立時,我怕姿勢不對折了頸、怕跌下來受傷、怕眼壓過高,各種恐懼在心裡、在腦中不停迴盪。
所幸老師的教學很有系統:透過磚,透過椅子,透過各種輔具,讓我們在安全的模式中,反覆幾週熟悉這個體勢的本體感。身體一點一點記住「被支撐」的感覺,我們才慢慢長出安全感。
安全感,是一塊磚、一張椅子、一週又一週,
穿入身體的記憶中慢慢堆砌出來的。
倒立前,請先聽身體說話
頭倒立是「眾體式之王」,但並不是所有人都適合進入。以下這些狀況,請先暫停、諮詢老師或醫生,再決定要不要練習:
即使不在上述狀況中,初學者也請勿自行嘗試。磚、繩子、牆面、椅子——這些輔具並非不夠熟練才需要,而是練習本身的一部分。在可靠的老師身邊,讓身體透過輔具慢慢認識這個體勢,才是安全的起點。
《瑜伽之光》裡也有一段溫柔叮嚀:
一切起初都會感到陌生……
克服恐懼最好的方式,是平靜地面對它。
如果你失去平衡,
只需鬆開手指、放鬆屈膝,
你只會翻過去,然後笑出來。
這句話不只是體式指南,而是人生哲學。
無論是換工作、結束一段關係,或是說出真心話,我們總以為跌倒會是世界末日。
但事實上,你只會翻過去,然後笑出來。
在《卡塔奧義書》中,少年 Naciketā 在死神門口等了三天三夜。
那種「不能逃避、不能假裝沒事、只能在那裡等」的狀態,就是頭倒立。
你得等呼吸均勻,等恐懼變成背景音,直到你發現:
你還在,世界也還在。
而你正用一個從未有過的視角,看著它。
你不是在做一個改善甲狀腺或腦下垂體的動作。你是在讓那棵根在上、枝在下的樹,在你的身體裡,活一次。
當你再次摺好毯子,把頭頂放在那盧比大小的圓圈上時,請記住——
你不是在做一個改善甲狀腺或腦下垂體的動作。
你是在讓那棵「根在上、枝在下」的樹,在你的身體裡,活一次。
下來的時候,請輕輕地跪坐。
額頭貼地。
不要急著起身。
聽聽看,那個剛剛被翻過來、又翻回去的身體裡——
是否有什麼聲音?
那是清明的覺知。
不是想得很清楚,
而是——不必再想。 Clear Awareness